灵性的笔记--许晟
17/08/09 Filed in: 灵性的笔记
灵性的笔记
许晟
这是廊桥艺术项目基金的首次展出，参加者大部分是刚起步的年轻艺术家。因此，展出所承载的首要意义，并不是对作品进行总结或探索，而是艺术家的成长本身。我们不打算在参展艺术家中找到正面或者负面的榜样，也不打算为任何人规划创作的目的。这次展出强调了艺术家们的构思过程，以及过程中的记录。这同艺术基金的目的是一致的——让作者实现艺术中最为自私，也是最难讲述的部分：创作的乐趣。
本次展出的艺术家们，大部分并没有深厚的积淀，他们的作品往往被评为“不够深入”。可是，“深入”只提供了一种到达“某处”的方式，却没有说明“某处”到底在哪里。而现在，我们只研究这条通往“某处”的管道本身。在“黑屏”艺术展中，我们讨论了一些传递的形式。现在，我们需要感谢这些可能“不够深入”的作品，因为它们提供了更为明晰的模型，来帮助我们发现传递的开端。
构思过程和最终作品的关系，可以归入一种更为普遍，更具参考价值的关系：即作者与接受者（观众）的关系当中。如果说作品是艺术家的孩子，观众是孩子面对的世界，那么作品的构思过程便像是怀孕的过程——在英语中，“怀孕”和“构思”正是来自同一个词[注1]。通过构思的过程，我们也许可以窥探到传递的开端：作者决定创作，或者说获得“灵感”的那个时刻，那个创作之门开启的瞬间。我们也可以把它比作是受孕的瞬间（毫无疑问，它也是充满乐趣的）。
冯德奎的装置作品在截稿时还没有最终确定。他原本希望让展出空间的草坪上布满一束束鲜花。后来，他希望用假花，因为假花不受时间的束缚；再后来，他想到了可以扎成各种形状的气球，因为这带来不同的质感，而且也更便宜；再后来，他希望把玩具弓箭的带有吸盘的箭头贴在玻璃墙外侧。他希望用某件有形的物体完成对时间的表现或者对空间的塑造。但构思的摇摆，暗示出他对灵感来源的不确定：过度负责的态度，使他刻意地关注自己的风格，并被迫把自己过去的作品当作创作的参照。这让他从构思开始，就始终抽离于作品之外——如果作品不在自己的体内，便是很难孕育的，但最后的作品仍然令人期待。
郑翛予的作品则始终是自己的一部分。她说她总是有太多灵感，就是不知道该实现哪一个。她的三件参展作品几乎都是依靠女性天生的对情感和时间的感触，就完成了构思。在参展的行为作品中，作者制造了一个完整的互动和情感宣泄的过程。这让我们发现了带给她灵感的情感累积。这里不妨提起大野洋子诗一般的装置作品： “我看见这只苍蝇，就想起了你”——如果情感的累积已经蔓延到自身的每一处，那么苍蝇也能成为思念（灵感）的来源。大野洋子显然更加高明地洞察了自己，但也表现出了女性独有的情感知觉和同样清澈的动机。
马杰的构思来自于另一种更注重外部世界，更加理性，却不乏细腻的想象力。他一直对机械性的装置感兴趣，但在这次展出中尝试了水的形象。借助帘幕上的戴帽子的人的暗示性，黑色的水从带有象征性的帽子中喷出，制造出一种骇人的，但不缺乏规则和美感的隐喻过程。虽然同样是制造具有表现力的场面，但在他的构思中，思考和观察占据了比感受更重要的位置。
郭岩的作品则显示出他随性和固执的一面。他觉得所有神话中关于神的描述都是一种臆造，于是他也要凭空制造出两个神，并通过文字描述，赋予他们来历，职责和神的能力。在另一件与马海娇合作的作品中，他们又创造了两个心口不一的奇怪生物。不论信仰与否，“神”这个概念本身就需要艺术家真诚地思考自己与“其它” 的关系。甚至可以说，“神”本身就是人类艺术的“灵感”。如果要用作品质问灵感从何而来，那就需要一个更加深远的灵感；或者动脑筋的游戏方式。
同样带着一些自我中心的气息，仲磊的参展作品却有意无意地趋向一种由来已久的少数派：拒绝传递。他把一些承载着过去回忆的小物件用纸浆包裹得严严实实，放在盘子里。观众只能看见纸球，却看不见里面的东西。这让我们想到意大利戏剧家卡梅罗（Carmelo），他曾经把观众关在剧场门外，让演出在空无一人的剧场内进行。但仲磊并不想把观众关在门外，他的创作意图要友善且温和得多。他只是试图表现，随着岁月的增加，年轻人会有许多深藏内心的东西。因此，他还是在作品中使用了象征手段来保证传递的进行。
相反，薛博文对待回忆的态度是开放的。他也想把自己包裹起来，但却是用写满了字的表现性的白色枕头。他对自己的记忆津津乐道：他童年的梦想是睡在一张舒服的大床上，有很多枕头，周围是吃不完的方便面。他的脑海中经常浮现出古怪的想法和事情，他有时也会把这些记录下来。在这次展出中，他就希望把一些记录写在白色枕头上，并让自己在上面睡着。在这个观众已经习惯了迷惑和镇定的年代，作者准备用单纯和快乐来打动人。
不难发现，我们对灵感的窥探，只能通过作品的构思过程来实现；就像窥探一个洞穴，也只能通过四周的墙壁，否则就陷入了玄学的圈套当中。我们也许可以说，上面几位艺术家的灵感，都来源于各自所深信不疑的“某处”，构思中出现的摇摆和不确定，也只体现在作品的形式上。而在接下来的几年中，我们或许将目睹他们的灵感——或者说比“灵的感”更加自我的“精神”[注2]——不同方式的转变。
注1：词源的考据总能提供逻辑发展的蛛丝马迹，作为我们的参考。在英语中，“构思”一词为“conceive”，而这个词同时也有“怀孕”的意义。
注2：在英语中，“灵性”或者“精神”一词为“spirit”；而灵感一词为“inspiration”。从词源来说，灵感一词的构成（in + spirit ）表示“注入精神当中的”，或者“融入灵性的”动作。